京剧《钗头凤》剧本唱词

京剧《钗头凤》剧本唱词

角色

唐蕙仙:旦
陆游:小生
唐氏:老旦
不空:彩丑
宗子常:净
独孤策:武丑
陆子逸:老生
罗玉书:丑
秋香:旦
罗崔:丑
罗岁:丑
陆子逸妻:旦

剧情

南宋时,山阴才子陆游,幼与表妹唐蕙仙互订婚约。唐蕙仙稍长,父母病逝于四川任所。陆母唐氏命陆游弟兄接唐蕙仙至山阴。唐氏素信佛,常往娘娘庙焚香礼拜。庙主不空,借佛隐身,蓄养众小尼暗操贱业。见唐蕙仙貌美,乃与秦桧之侄罗玉书密谋,图将唐蕙仙献于秦桧以尽逢迎之能事。不空诡言唐蕙仙妨克长上,只有舍入尼庵才能解救,唐氏果为所惑,于陆游弟兄赴试之际,将唐蕙仙赚入庙中。唐蕙仙进庙,怒斥不空,因此备受折磨。山阴侠士宗子常,早闻不空恶迹,遣义士独孤策潜入庙中杀死罗玉书,并将不空等赚入庄中杀死。唐蕙仙受惊昏迷,宗子常在其身边拾得陆游所题诗扇一柄,知其为陆游未婚妻,决定待陆游返里时从中成全。陆游临安赴试,为秦桧所忌,摈之落第。归家后以不得唐蕙仙音信,甚为所感,矢志不娶,而唐氏却四处托媒与之另求婚配。宗子常疑陆游无义,定计于沈园一试其心。陆游于园中窥见唐蕙仙,甚为惊疑,遂题《钗头凤》一词于帕,寄与唐蕙仙。唐蕙仙读之,大恸成疾。宗子常知二人情深,邀陆游兄陆子逸往说唐氏。唐氏醒悟,同意迎娶。花烛之期,唐蕙仙因久积闷郁,病已垂危。缺月终未得圆,致成千古遗恨。

注释

三十余年前,在北京演出时,偶读陆放翁词赋,见《钗头凤》一阙,哀婉缠绵,言言血泪,深为所动。放翁为宋代爱国诗人,不屈奸佞,力主抗金。但在腐朽的南宋王朝里,君昏臣佞,秦桧等勾结金人,求荣,放翁雄心虽大,壮志难伸,半生郁郁不能得志。其毕生可歌可泣之事甚多,而在个人生活中最不幸的遭遇,则是与表妹唐蕙仙的婚姻悲剧。《钗头凤》词即为此而作。
我(荀慧生)因甚喜其词,又颇同情其事,乃编写成剧。意图通过唐、陆悲剧,揭露封建制度、封建婚姻的毒害。然据周密《齐东野语》及陈鹄《耆旧续闻》所记,言唐蕙仙被逐于姑,改适宗室赵士程,放翁遇之于沈园,因赋《钗头凤》一阙题壁间,并引陆放翁晚年所作“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吹绵。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”;“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”等诗为证。我以为唐蕙仙果若再醮,陆放翁未必如此追慕,念念不忘。历史上讹传之事不鲜,宋人笔记不足信之事甚多,如徐梦华《三朝北盟会编》,称鄂王夫人再适,王遣韩良臣以钱遣之,读者笑其妄诞。再如李清照再适张汝舟事,几乎众口一词,后人据《金石录后序》考证,乃知全属虚文。我以为陆、唐二人若洁身自守,以待来日重逢,会使戏剧性更加浓厚,感人更甚,并能激起观众共鸣。我因爱重陆、唐二人,而搬演此剧,更本着爱重之意塑造其人,因此另辟蹊跷,写唐蕙仙被逐流落尼庵,为宗子常所救,设法使其与陆放翁重圆。不意完婚之日蕙仙病笃,终成遗恨。并将《钗头凤》原词谱入戏中,以增声色。此为当时尝试之作,旧日皮黄中尚无此范例。
此剧于一九二八年编成,同年八月二十六日首次演出于北京开明(今)戏院。自饰唐蕙仙,金仲仁饰陆游,张春彦饰陆子逸,赵桐珊(芙蓉草)饰秋香,马富禄饰不空。此后历次演出,深得好评,被称为荀派五大悲剧之一。
最初改编本中本无陆游怒打恶尼不空一场,后来金仲仁先生鉴于此剧悲剧气氛浓重,观众心情过于压抑,不稍作调剂,戏易于温,因而建议增添这一细节。演出后台下效果甚佳。
近年来,在实践中感到原本场子较多,还有精炼压缩必要,戏的主题及陆母唐氏性格应再加鲜明。因此重新加工整理,删除或合并其中零散场子,并作适当丰富,以求主题思想更加突出。改编本于一九六一年定稿。

京剧《钗头凤》剧本唱词

【第一场:遣策】
(大锣,宗子常上。)
宗子常(引子)家有广财,好交游,结纳名流。 

(宗子常坐。四青袍同暗上。)
宗子常(念)生来义气重,亚赛小旋风。肝胆如郭解,威名满浙东。

(白)某,姓宗名士程,字子常,乃宗泽元帅之侄,只因朝中秦桧专权,馋臣当道,是某不愿为官,在这山阴地面广置田庄,结交文武豪杰,锄强扶弱,济困扶危,此地尼庵,尼僧不首清规,不免命独孤贤弟前去查看。

来!有请独孤壮士。

四青袍(同白)有请独孤壮士。

独孤策(内白)啊嘿!

(五记头。独孤策上。)
独孤策(念)胸中侠义胆,腰间剑光寒。

(白)参加大哥。

宗子常(白)贤弟一旁坐下。

独孤策(白)谢座。大哥唤出小弟有何吩咐?

宗子常(白)只因此地有一娘娘庙,尼僧勾结官府,贿赂公行,况且佛门宣淫,朝廷不法官员,具皆假借还愿,入庙淫乐,败坏风俗,不少良家妇女被其所害,愚兄有意命贤弟暗中察访,设法将她等赚进庄来除治,贤弟以为如何?

独孤策(白)大哥言之有理,小弟早有此心,待我即刻前去。

(独孤策欲走。)
宗子常(白)转来,此事必须仔细察访,不得鲁莽行事,待有真凭实据,方可下手。

独孤策(白)小弟日夜不离尼庵左右,仔细察访,有何动静,立刻报与大哥知道也就是了。

宗子常(白)如此甚好,正是:

(念)一言如九鼎,

独孤策(念)前去灭奸尼!

(宗子常、独孤策自两边分下。)
【第二场:伏祸】
(不空上。)
不空(数板)身穿袈裟,身穿袈裟装门面,手捧数珠做遮掩,出家我从不念太上感应篇,专念那招财进宝四字真言。遇有施主到庙前,我就跟他没结没完,先叫他烧香许心愿,再叫他叩头求灵签,外带还得扶鸾,这还不算,还要他布施结善缘,那样全得用钱。男施主只要有钱聋哑秃瘸我全不管,叫小尼打扮的花枝招展陪着喝酒划拳任取欢。有人说我这儿不像尼庵倒像勾栏院,我倒是绝不分辩,他爱怎么看他就怎么看。

(不空弹扫,罗岁,罗崔引罗玉书同上。)
罗玉书(西皮散板)酒足饭饱寻欢畅,

尼姑庵内温柔乡。

罗岁(白)公子,到尼姑庵了。

罗玉书(白)往里走,往里走。

罗崔(白)公子,您整天正经事不干,净逛尼姑庵,这要传扬出去多不好听啊!

罗玉书(白)大爷我逛的就是尼姑庵,传扬出去谁也不敢说我的坏话。我爸爸是兵部侍郎,我表叔是当朝一品的宰相,谁敢惹我吗?我心里一痒痒,想到哪儿逛就到哪儿逛。

罗崔(白)您的势力我们还不知道吗?我是说您家里有的是三妻四妾,您干吗单逛姑子庵哪!

罗玉书(白)你这小子俗不可耐,你哪儿知道,家花那有野花香!

罗崔(白)那您怎么不逛和尚庙啊!

罗玉书(白)嗳,和尚庙我可不敢去!

(不空迎出。)
不空(白)哟,感情是罗公子,我这儿正念叨您哪,您就来了,赶紧请到里边吧。

罗玉书(白)岁、崔,你们俩外头伺候着。

罗岁、
罗崔(同白)是。

这哪儿是姑子庵呀,简直是妓院吗!(下)

不空(白)我说公子,您往后别带这俩小子来了,您瞧在我这门口这么胡嚷嚷,多不好听啊!

罗玉书(白)得了呗,你这庙里怎么回事,你当外人还不知道啊!你别跟我装正经了,就拿我说,上你这儿比上我姥姥家去的回数还多呢!

不空(白)我这儿简直成了你的三宫六院啦,公子,您请后边挑人去吧。

罗玉书(白)咳,那堆人挑不挑的,我都看腻了,今儿个我不是为这个来的。我问问你,不是我跟你说过吗?我表叔秦桧秦丞相的生日,让你找个大美人献上去给我表叔做寿,你办的怎么样了?

不空(白)哦,给你表叔秦桧做寿送礼是不是?

罗玉书(白)你别这么提名道姓的,到底办的怎么样啦?

不空(白)这得慢慢来啊,哪有那么现成的!

罗玉书(白)眼看着日子快到了,秦丞相的生日能改吗?你要找个大美人献上去,咱们就如同佛像贴金刷色一样。

不空(白)好,我赶紧张罗着就是了。

(内声。)
不空(白)不成,有女施主来了,我得张罗香客,你先躲躲好不好?

罗玉书(白)好,躲会儿。

(罗玉书下。车夫、唐氏同上,唐氏下车,车夫下。)
唐氏(西皮散板)下得车来登佛殿,

焚香礼拜表心虔。

不空(白)啊哟,老太太,您怎么老没来呀?

唐氏(白)这几日家中无人,不得分身。

不空(白)我也短瞧您去。对了,您上次不是跟我说,您的娘家兄嫂在四川去世了,单留下一个内侄女,孤苦伶仃的,您叫大公子和公子一块到四川接这位小姐去了,接回来还叫她跟公子成亲哪,是不是?怎么还没回来吗?

唐氏(白)是呀,我今日正为此事而来,准备在面前问问他们的音讯,一路可是平安的。

不空(白)那您烧香磕头,求求佛爷,我给您推算、推算。

唐氏(白)待我焚香叩首。

(唐氏跪拜。)
不空(白)嘚,行啦,我给您推算出来啦。据佛爷说:他们一路上要是不出差错,必是平安回来。

唐氏(白)如此他们何时才得回来呢?

不空(白)他们反正早晚得回来。

陆游、
陆子逸(内同白)嗯呸。

(陆游、陆子逸同上。)
陆游(念)接得表妹到。

陆子逸(念)千里路迢迢。

(陆游、陆子逸同入庙,不空出见。)
不空(白)哟,二位公子回来了。

老太太,您瞧佛爷灵不灵?

陆游、
陆子逸(同白)参见(母亲)(婶娘)!

唐氏(白)罢了,你二人可曾接来你那蕙仙表妹?

陆游、
陆子逸(同白)已然接到家中,特为到此请(母亲)(婶娘)回去。

唐氏(白)哈哈哈,我那侄女接到了,我也不在庙里久留,我要回家与她叙话去了。

不空(白)老太太,这您可就错啦。

唐氏(白)怎么错了?

不空(白)您想啊,您这位内侄女,她不是别人哪,将来总是您的儿媳妇不是?婆婆跟儿媳妇不能没有规矩,哪儿有儿媳妇在家等着叫婆婆去见的?照您这个样,您这个婆婆可要作倒了行市!您哪儿是她得婆婆呀,简直成了她的儿媳妇了!干脆,您叫小姐到这儿来,一来相见,二来烧香,求个顺遂。

唐氏(白)哎呀,大师傅说得是,你二人速去将你表妹接到这里。

陆游(白)母亲,青年女子不可教她入庙烧香的呀!

唐氏(白)烧香乃是善事,难道为娘还亲自迎接于她不成哪!

陆子逸(白)婶娘不必生气,我们将表妹接来就是。

不空(白)这就对了,顺者为孝。

唐氏(白)快去。

陆游、
陆子逸(同白)遵命。

(陆游、陆子逸同下。)
不空(白)老太太,从今往后您就当上婆婆啦。对儿媳妇可不能跟对儿子一样,什么都得有个规矩,呆会小姐来了,您叫她烧个香,您再在娘娘面前多布施布施,求个家宅平安,您说对不对?

唐氏(白)还是师傅想的周到。

不空(白)您瞧怎么样?我想得周到不是,我成天尽在这上头动脑筋嘛!哟,外头车马声响,他们来了吧。

陆游(内白)表妹,随我来。

(陆游、陆子逸同上。)
唐蕙仙(内白)来了。

(小锣凤点头,唐蕙仙上。)
唐蕙仙(西皮散板)移步低头意凄惶,

陆子逸(白)表妹,见过你姑母。

唐蕙仙(西皮散板)含羞敛衽拜姑嫜。

(白)姑母在上,侄女拜见。

唐氏(白)侄女免礼。

不空(白)哟,这就是您的少奶奶呀,可真漂亮。

唐氏(白)她和小儿尚未合卺,师傅不可如此称道。

不空(白)哟,可不是吗,那我称呼她什么呀!

唐氏(白)你就称她小姐就是。

不空(白)哦,小姐。

唐氏(白)侄女见过师傅。

唐蕙仙(白)拜见师傅。

不空(白)不敢当,小姐请坐,二位公子请坐。

(众人同坐。)
唐氏(白)啊,侄女,当年我与你爹娘分手之时你还幼小,如今倒也长了,但不知你爹娘得何病症而亡?

唐蕙仙(白)我爹爹自到蜀中,在大元帅吴璘帐下当了参谋,屡建奇功,吴元帅同我爹爹一处饮酒,不想爹爹吃得大醉,回得家来,发了旧症,永辞尘世。我母悲痛成病,也下世去了。

唐氏(白)哎,我那兄嫂啊!

(唐氏哭。)
陆子逸(白)婶娘,姑侄相见,正好叙话,不要如此悲伤。

唐氏(白)啊,你看,我哭她爹娘,她怎么一点眼泪也无有啊。

不空(白)可不是吗,这位小姐怎么跟她父母没有一点感情啊!

陆子逸(白)她是怕婶娘伤心哪。

唐氏(白)也是有的。

啊,侄女,你爹娘得病的时节可曾求神许愿否?

唐蕙仙(白)只是请医服药,未曾求神。

不空(白)瞎,怎么不求保佑啊!

唐氏(白)是呀,若到庙中布施许愿,你那爹娘也不至双双下世呀!

唐蕙仙(白)姑母好佛,我那姑爹怎么也竟自亡故了呢?

唐氏(白)啊,这……

不空(白)哎,小姐,你姑爹不是死了,他是成佛啦!

唐氏(白)着哇,你姑爹乃是成仙了啊!啊,侄女,你幼年可曾读过诗书?

唐蕙仙(白)幼年先父也曾教儿读过书来。

唐氏(白)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,你那陆游表兄最喜作诗,日后你小夫妻倒要亲近亲近。

(唐蕙仙哭。)
唐蕙仙(白)这……

唐氏(白)我也老胡涂了,你是他的未婚妻,你二人以后暂且兄妹相称。

不空(白)嘿,真是大喜事!今日接来这位小姐,一家团聚多好啊!请您多布施,我们这位子孙娘娘灵极了,只要你多多布施,准保佑您今年就抱个大孙子。

唐氏(白)嗳,她与我儿尚未成亲,焉能就抱孙子!

不空(白)嘚,我又说错啦,那么您多写点布施,保佑您阖家平安,没病没灾吧。

唐蕙仙(白)啊,姑母,烧香便是敬佛,何必又写什么布施呀?

不空(白)小姐,话可不是这么说,在佛前施舍,佛爷才能保佑您往后多生儿养女呢!

(唐蕙仙羞。)
唐氏(白)在佛前施舍,总是不吃亏的,待我写上二十两。

(唐氏写。)
不空(白)这就对了。老太太,您瞧神前灯油快干了,您再施舍十两银子的灯油钱吧。

唐蕙仙(白)姑母,布施应付,尼僧供养,岂有爱财的?当年梁武帝造庙修塔,达摩祖师道他并无功德,若真正佛门,哪有贪得无厌的!

唐氏(白)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!

陆游(白)母亲,表妹之言甚是有理。

唐氏(白)住了,你二人尚未成亲就来接连一起顶撞于我,这还了得!

不空(白)是啊,老太太,您在这庙里施舍可不是一年两年啦,往后要是不舍,可惜了从前的功果。

陆子逸(白)婶娘,天色不早,大家回去了吧。

唐氏(白)好,回去吧。师傅,我们告辞了。

(西皮散板)你三人随老身出离佛院,

(唐氏、陆游、陆子逸、唐蕙仙同出门。)
唐蕙仙、
陆游、
陆子逸(同西皮散板)这恶尼赖佛门诓骗金钱。

(不空送出,罗玉书上,尾随,看,唐氏、陆游、陆子逸、唐蕙仙同下。不空反身,与罗玉书碰面。)
不空(白)哟,公子,您送得着人家吗!

罗玉书(白)我送他们干吗呀,我瞧这个姑娘够送礼的资格,拿她送礼准能升官发财。

不空(白)哟,拿人家姑娘送礼,你升官发财,那不缺德吗?

罗玉书(白)咳,你哪儿知道啊,做官的都是这样升的官,发的财!

不空(白)你想拿她送礼可难点,她是陆游陆公子的未婚妻,你不知道吗?

罗玉书(白)管他六公子七公子的哪,咱们有钱有势,我爸爸……

不空(白)您别背家谱了,这个事动硬的不行,得智取。

罗玉书(白)怎么个智取法儿呢?

不空(白)这位陆老太太最信佛,往后我找空子就拿吓唬她,先离间她们婆媳不和,以后可就好办啦。

罗玉书(白)好,就这么办,你只要办好了,不误我公事,你要银子要钱哪样都成。

不空(白)我两样都要,您瞧我这个岁数啦,将来我能有什么收缘结果呢!

罗玉书(白)听你这话茬儿,你是尼姑思凡哪,我早给你找好主了,此位是方面大耳,虎背熊腰,身高八尺,头尾丈二有余……

不空(白)这是人吗?

罗玉书(白)你还想嫁人吗,人谁要你呀!

不空(白)好小子,拿你姑姑开心!

罗玉书(白)得了,老姑子,你给我办好了这档子事,我准票不了你,放心吧,老姑子。

不空(白)咳,别这么姑子姑子的,多难听啊!

罗玉书(白)你是姑子,我不叫你姑子还叫你姑姑吗?

不空(白)嗳,好侄子,跟你姑姑进去喝茶去。

罗玉书(白)好啊,我上了她的当了!

(不空、罗玉书同下。)
【第三场:逐媳】
(小锣,唐蕙仙自上场门、陆游自下场门分上。)
唐蕙仙(西皮散板)烹调事洒扫责女子职分,

却怎奈娇生养未曾惯经。

陆游(白)贤妹,午饭才罢,你又在此作甚?

唐蕙仙(白)母亲饭罢歇息去了,命我洒扫房舍,整理妆台。

陆游(白)哎,想你到此乃是客位,每日如此操作,愚兄心中甚不过意。

唐蕙仙(白)操持家务原本女子应作之事,这倒无妨,只是我看居家要清门静户,不可容那不空老尼随意出入,兄长难道不知三姑六婆危害非浅。

陆游(白)我岂不知,只是老人好佛,不知被她骗去多少银钱,竟为此辈所误。

唐蕙仙(白)兄长就该及早劝醒,使老人恢复身心。

陆游(白)哎,苦谏多年,甚至长跪在地,但老母……奈何奈何,啊贤妹,我母年迈,不合敬客之道,你还要看在我的份上。

唐蕙仙(白)我若常在客位,堂上也未必如此肯教训于我,只因我这内侄女就是你的……

陆游(白)什么?

唐蕙仙(白)哎,与别人不一样,兄长不必在此,你攻书去吧。

陆游(白)待我来帮助与你。

唐蕙仙(白)不要耽误了你攻书,快快去吧。

陆游(白)如此少陪。

(陆游出。)
陆游(白)待我听她讲些什么?

唐蕙仙(白)想我唐蕙仙自来到他家,与陆郎尚未合卺,姑母竟将我当奴婢看待,每日命我烹茶煮饭,洒扫房屋,怎奈我在爹娘膝下娇养惯了,却是干办不来。幸而陆郎倒有怜惜之情,日后不愁无有出头之日。哎,难得见的爹娘啊!

(反二黄慢板)可怜我未结褵椿凋萱冷,

童养媳不如那陌路之人。

喜檀郎倒有那夫妻情分,

向着我不住的小语温存。

奴与他终有日鸳鸯交颈,

又何妨悉听这恶姑之声!

扫罢了屋宇把妆台来整,

(唐蕙仙取玉簪在手。)
陆游(白)啊,表妹!

(唐蕙仙一惊,玉簪落地。)
唐蕙仙(反二黄散板)蓦心惊将花簪摔落在埃尘。

陆游(白)哎呀,贤妹呀,此簪母亲最是心爱,你、你、你怎的单单将它摔碎了。

唐蕙仙(白)讲什么将簪摔碎,你若不来,我还未必跌坏此簪呢!

陆游(白)事已至此,你埋怨于我也是无益。

唐蕙仙(白)说什么埋怨,少时姑母知道又要打我的呀!

(唐蕙仙哭,唐氏暗上,。)
陆游(白)不妨,不妨,待我取些胶来,将它粘好。

唐蕙仙(白)玉簪岂能粘得!

陆游(白)我便将它藏起,不叫母亲看到也就是了。

唐蕙仙(白)姑母不见此簪,岂有不问之理?

陆游(白)这倒难了,也罢,母亲若问,只说是我摔断的就是。

唐蕙仙(白)我岂能连累你挨打,姑母若问,还是我承认的好

(唐氏进门。)
唐氏(白)嗳,陆游,你不去攻书,却来同她讲话,莫非是她留你在此的?

唐蕙仙(白)侄女怎敢。

唐氏(白)我方才听你们说什么玉簪?

陆游(白)是孩儿在此私看母亲的那只玉簪

唐氏(白)玉簪今在哪里?

陆游(白)这个……

唐氏(白)你手拿何物?

陆游(白)哎呀,母亲哪,是孩儿偷看玉簪,一时不慎,失手将它摔断了,

唐氏(白)是你摔断的?

陆游(白)是孩儿摔断的。

唐氏(白)取家法来,待为娘打你。

陆游(白)是。

(陆游取家法。)
陆游(白)家法在此。

(唐氏持家法欲打。)
唐氏(白)奴才!

唐蕙仙(白)哎呀,姑母,这玉簪是侄女摔断的,不要责打表兄。

唐氏(白)哈哈,我早就知道是你摔断的,快向前来领责。

陆游(白)母亲,看在她平日洒扫房舍甚是勤谨,免了责打吧。

唐氏(白)说什么洒扫房舍甚是勤谨,我看她哪日扫的也是不干不净的;叫她烧饭,她将酒泼在灶上,险些失火;叫她整理妆台,她又把我家传的玉簪摔断,分明有意祸害于我,我今日必得狠狠的打。

陆游(白)母亲,饶了她吧。

唐氏(白)住了,她未来时你用心攻书,自从将她接到家中,竟分了你上进之心,我打她也正是警戒与你。哎,贱人哪!

(二黄散板)玉簪本是无价宝,

将它摔断罪难逃。

手执家法行教训,

(唐氏打唐蕙仙。)
唐氏(二黄散板)纵然打死气难消!

唐蕙仙(白)姑母啊!

(二黄散板)千看万看儿年小,

过出无心求恕饶。

叩头有声苦哀告,

(白)哎呀,姑母啊!

(二黄散板)轻打轻责饶这遭。

陆游(白)母亲饶了她吧,少打几下,不要累坏身体。

唐氏(白)哼哼,果然累了。好,我也不打你了。

陆游(白)啊,母亲不打你了,快快谢过。

唐蕙仙(白)谢姑母。

唐氏(白)打,我是不打你了,我叫你罚跪前庭。

陆游(白)母亲,打免了,跪也免了吧。

唐氏(白)你若多言,我还是打。

跪在那厢!

(唐蕙仙跪。)
陆游(白)哎呀,我这个情是讲不下来了,待我找兄长前来。

(不空上。)
不空(念)为赚美娇娘,见缝洒熏香。

陆游(白)这个老尼来得倒也凑巧,平日母亲最信他的鬼话,待我寻她讲个人情。

(陆游向前拉不空。)
陆游(白)师傅请了,过来。

不空(白)哟,你这个读书的人怎么满街拉姑子呀,挤鼻子弄眼的,调戏我是怎么着?

陆游(白)师傅不可取笑,只因我母亲将表妹罚跪在此,是我讲情不准,你是她的心腹人,请你前去劝解劝解。

不空(白)小姐为什么罚跪呀?

陆游(白)只因整理妆台,将我母亲心爱的玉簪摔断了。

不空(白)就为这个吗?

陆游(白)还有么,日前烫酒险些失火。

不空(白)呵,这两档子事可真不小。

陆游(白)事大事小,你一说就了。

不空(白)不行,不行,我们出家的人,不能管你们的家务事。

陆游(白)师傅若能讲下个人情,我多多布施于你。

不空(白)嗳,我们出家人可不贪财。

陆游(白)这到难了,我还是去寻兄长前来。

(陆游欲走。)
不空(白)你回来,虽说出家人不贪财,可是你要在佛爷跟前花钱,我也不敢不收。

陆游(白)你若讲下这个人情来,我布施你五十两;你若讲不下这个人情,我是一文也无有。

不空(白)那可不成,我讲得下来讲不下来,你出口是愿,可不能打退堂鼓。

(不空进门。)
不空(白)阿弥陀佛!

唐氏(白)师傅来了请坐

不空(白)坐着,我说老太太,怎么不见您那儿媳妇呀?

唐氏(白)只因她每日招惹是非,是我将她罚跪在此。

不空(白)在哪儿哪?我瞧瞧去。哟,这不是上我庙里烧香的那位大小姐吗?怎么矮了半截了!你在庙里得罪,回来就叫你罚跪,你说佛爷灵不灵!阿弥陀佛。

我说老太太,您叫小姐在这儿跪着,咱们也不得说话,干脆瞧着我的面子,叫她起来得了。

唐氏(白)别人讲情我不准,师傅讲情,我一定要准的。

蕙仙,起来。

唐蕙仙(白)是,谢姑母。

唐氏(白)谢过师傅。

唐蕙仙(白)谢师傅。

不空(白)阿弥陀佛,不敢当。

唐氏(白)蕙仙,前庭无事,还是厨下操作去吧。

唐蕙仙(白)遵命,正是:

(念)权为灶下养,谁怜薄命人。

(唐蕙仙下。)
陆游(白)哎呀呀,这件事总算完了,我也要攻书去了。

不空(白)你回来,你的布施呢?

陆游(白)什么布施?

不空(白)装糊涂啊,那五十两银子!

陆游(白)改日再说吧,我要攻书去了,哈哈哈!

(陆游下。)
不空(白)好啊,不给钱,还跟我打哈哈,这叫过河拆桥啊。真斗不过你们念书的人,我不拆散你们这段姻缘,我就白当姑子了!

(不空四顾。)
唐氏(白)师傅,看些什么?

不空(白)我看您宅里黑气腾腾的,恐怕要出点什么事?

唐氏(白)但不知应在何人身上。

不空(白)您是一家之主,当然得应在您身上了

唐氏(白)怎么,应在我的身上,不知可有解救之法?

不空(白)别忙,等我给您仔细算算。老太太,您是哪年生的?

唐氏(白)我是申年生的。

不空(白)这么说您是个老猴儿精?

唐氏(白)你这是怎么讲话?

不空(白)我说您是属猴的。那么您这位童养少奶奶是哪年生的?

唐氏(白)她么,是寅年生的。

不空(白)属虎的。哎哟,不好不好,就应在你们娘俩身上!常言说:虎进门,必伤人。虎视眈眈的,早晚得让她这个虎,把您这个猴给吃了。

唐氏(白)师傅,我方才说错了,我是属虎的,她是属猴的。

不空(白)是呀,那更不好啦,您这个虎,虎虎势势的本来挺好,来了这么个猴东窜西蹦,跳跳窜窜的,老让您心里不静,那您还能好的了吗?我问问您,八成您这两天宅里许有点什么不平静,不如意的事吧!

唐氏(白)嗯,是有的,前几日……

不空(白)别说了,我算算,您听对不对?

(陆游上。)
陆游(白)不空这个老尼怎么还未走去?待我听她与母亲讲些什么?

(陆游听。)
唐氏(白)师傅讲来

不空(白)您家里前两天着过火,对不对?

唐氏(白)不错,对的。只因我那儿媳在厨下烫酒,将酒洒在灶上,险些着了大火。

不空(白)火没烧起来,对不对呀?

唐氏(白)哎呀,佛爷真是灵验哪!

不空(白)那就是因为您平日敬神拜佛,肯给布施,佛爷才保佑您免了这步灾难。

唐氏(白)师傅说的不错。

不空(白)还有,这两天恐怕还把您心爱的一件什么东西损坏了,有没有?

唐氏(白)不错的,我命她整理妆台,她将我心爱的玉簪摔断了。

不空(白)哎呀,老太太,摔断玉簪可不好啊!想玉簪乃是头上之物,这就如同杀您的头一样啊,这样的儿媳妇,您还要她干什么,依我说把她休了得了!

陆游(白)哎呀,这个老尼搬弄是非,待我寻找兄长前来。

(陆游下。)
唐氏(白)她乃我的内侄女,况且与我儿十分恩爱,我如何休得,我那蠢子也未必肯依呀!

不空(白)有办法呀,今当之年,您何不叫公子上京赶考,先把他们俩分开,老太太,您要是不休她,这可关乎您的寿数,大主意得您自己拿。

唐蕙仙(内白)哎,苦啊!

不空(白)老太太,您听见没有,您让她干点活,她又在那儿给您号丧哪!

唐蕙仙(内二黄散板)痛椿萱失怙恃柔肠寸断,

不空(白)您听,就照她这个哭劲的,您这份日子也甭打算好过了啊!

唐蕙仙(内二黄散板)又谁知逢恶姑迷惑妖言。

竟将我朝打暮嫌,

不空(白)老太太,她这是骂您哪!

唐氏(白)哎呀,好奴才!

唐蕙仙(内二黄散板)心烦意乱泪洗面,

难道说真成了薄命红颜。

三姑六婆为害非浅,为害非浅!

不空(白)这是骂上我了,老太太,休不休的在您,我可走了。

唐氏(白)哎呀呀,气死我也!

(不空下。唐氏入内拉唐蕙仙同上。)
唐氏(白)蕙仙哪,小贱人,我命你在厨下操作,你为何在那里恨天怨地,咒骂于我?

唐蕙仙(白)侄女怎敢?

(陆游拉陆子逸同上。)
陆游(二黄散板)请兄长来劝解急忙向前。

陆子逸(白)婶娘,怎的又与表妹生气?

唐氏(白)哎呀,侄儿呀,我将蕙仙接到家中,原是好意,不想自她到我家中,每日哭哭啼啼,愁眉苦脸,持家操作,却又连生事端,我只道她年幼无知,举止不慎,却原来与我命犯克星,二相不合,我是不能留她在家的了。

陆游,命你快快写封修书,将她休弃了吧。

唐蕙仙(白)哎呀,姑母,侄女父母双亡,无家可归,纵有不是之处,还望姑母教训,千万不可叫他、他、他写休书啊。

陆子逸(白)哎呀,婶娘,我那弟妇不曾与我弟合卺,又未犯七出之条,只怕是休不得的。

唐氏(白)不空言道:我与她二相不合,我若不将她休弃,我的老命难保。

唐蕙仙(白)姑母,无稽之谈岂可相信!

陆子逸(白)婶娘若无故将她休弃,传扬出去岂不被旁人说长道短?

唐氏(白)也罢,今当之年,就命你二人上京科考,你弟陆游若能取得功名,官运冲破煞气,再与他二人议定婚事;若不得中,我就与他另婚别姓了。

陆子逸(白)哎呀,婶娘,休不得!

唐氏(白)休不得也要休,哼哼哼,我是不能容留你这个败家星啊!

(唐氏下。)
唐蕙仙(白)哎,事到如今,我还有何面目出你家得大门,待我碰死了吧!

(唐蕙仙欲碰,陆子逸拦住。)
陆子逸(白)贤妹不可,你若碰死岂不急坏了我的兄弟,暂且去到我家,日后还有团聚之日。

陆游(白)兄长,这就是你的不是了,你怎么不劝说我家母亲,反要接她去到你的家中是何道理?

陆子逸(白)贤弟,婶娘正在盛怒之下,怎能劝醒于她?还是叫贤妹在我家中暂住一时,我兄弟明日即便起程进京赴试,得中回来,我包你二人完成花烛就是。你二人就此话别,待我后堂劝说婶娘几句,去去就来。

(陆子逸下。)
陆游(白)贤妹,我母一时气忿,你不可挂在心上。

唐蕙仙(白)这也怪我自己不好,但愿你此去临安功名有份,纵然落第而归,我也坚守旧盟,除死方休。

陆游(白)表妹善自珍重,不可过分忧虑,我这里有诗扇一柄,贤妹收下。

(陆游递扇,唐蕙仙接。)
唐蕙仙(白)哎,表兄啊!

(西皮二六板)我与你一见钟情甚,

一点根芽种得深。

富贵穷通何足论,

山盟海誓也是虚文。

姻缘本是爹娘订,

不想高堂变了心。

你不比休妻汉黄允,

奴不是覆水难收下贱人。

但愿苍天知我意,

何必再向别人云!

(陆子逸上。)
陆子逸(西皮散板)堪堪红日依山尽,

(白)兄弟,天时不早,我与蕙仙贤妹要回去了,你速速收拾行囊,明日一同赴试。

陆游(白)就依兄长,贤妹!

(西皮散板)乘龙跨凤待佳音。

陆子逸(白)贤妹,我们走吧。

(陆游、唐蕙仙不舍,陆子逸劝唐蕙仙同下。)
陆游(白)哎呀且住,今日之事,全怪那恶尼不空挑拨是非,生生拆散我们二人,待我去到庙中将她暴打一顿,也出出我这口恶气。

(陆游走圆场。)
陆游(白)来此已是娘娘庙,不空,不空,不空快来!

(不空上。)
不空(白)谁呀?这么不空,不空的。哟,敢情是陆公子,真守信用,给我送那五十两银子来啦?

陆游(白)不空。

不空(白)哟,你怎么叫我不空啊!

陆游(白)不叫你不空,我还叫你妖尼不成!

不空(白)你怎么骂我呀?

陆游(白)不但骂你,我还要揍你呢!

(陆游打不空。)
不空(白)哎哟,救人哪,秀才啦。徒弟们,救师傅来呀!

(陆游打不空,四小尼急上拦阻。)
陆游(白)我看你日后还敢多嘴多舌的不敢!

(陆游下。)
不空(白)哎哟,这小子可把我打着了。搁着你的,放着我的,咱们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!哎哟妈呀,徒弟们,搀师傅养伤去!

(四小尼搀不空同下。)
【第四场:惊签】
(车夫、唐氏同上)
唐氏(西皮散板)我儿临安去赴考,

老身庙中把香烧。

(唐氏下车,车夫下。唐氏进庙,不空以白绫套在左臂迎上。)
不空(白)阿弥陀佛!老太太,您烧香来了。

唐氏(白)烧香来了,师傅您这是怎么样了?

不空(白)我怕得半身不遂,先保上点险,您儿媳妇怎么没来呀?

唐氏(白)师傅怎么忘怀了,你不是叫我把她休弃吗,我已然将她休弃了。

不空(白)休得好,这回你们就要家宅平安了。

唐氏(白)我儿上京赶考,不知得中与否,我想求只灵签,一问今后吉凶。

不空(白)我给您准备签筒。

(唐氏跪,不空持签筒在手。)
唐氏(白)神灵在上,叩问吉凶,乞赐指示。

不空(白)老太太,签出来了,您自己瞧瞧

唐氏(白)待我看来。

(唐氏接签看。)
唐氏(白)“下下第十一签”。

师傅,怎么是个下下签哪!

不空(白)我这一筒都是下下签。

唐氏(白)啊?

不空(白)不是,您没求出上上签来呀,您别瞧着它发楞,您念念,我听听。

唐氏(白)我怎么看不懂它的意思呀。

不空(白)您不懂,我给您讲,一讲就明白了不是?

唐氏(白)待我念来:“何事问天公,有心大不同,修行无实意,难免独孤凶!”

不空(白)哎哟,这个签可不太好了,尤其是最后一句,明明是说您命犯孤独,非得出家当姑子不可呀!

唐氏(白)嗳,我乃有家有儿之人,怎能身入空门?

不空(白)话不是这么说,您不出家也行,那可对您的寿数有碍。

唐氏(白)哎呀,师傅,你要设法救我一救啊。

不空(白)咳,老太太,您怎么怕当姑子呀,难道姑子不是人吗?依我说既然道您有缘进到佛门里来,干脆您就认命吧。

唐氏(白)如此说来,我是姑子命了,哎,我好命苦啊!

不空(白)我们出家人也是慈悲心,您这一哭,我心还真软了。这么办,我教您个禳解的法子,可是头一样您别怕多花钱。

唐氏(白)钱我是不怕花的。

不空(白)还有,您得找个亲人,素日与您不合的,您瞧着她不顺眼的,要是年轻点更好,教她替您出家,那可就没您什么事啦。

唐氏(白)只有我那儿媳蕙仙与我不合。

不空(白)怎么着,我要叫您儿媳妇来出家,那敢情给我们庙里增光啦。

唐氏(白)怎么,她来出家能给你们庙里增光?

不空(白)是呀。

唐氏(白)哎,年轻轻出家忒也的苦了!我已然老了,既是如此,还是我来出家。

不空(白)您可不行,您这岁数是挑水的回头——过来井啦!我这庙里的事您不胜任。

唐氏(白)只是我已然将我那儿媳休弃,住在我侄儿家中了。

不空(白)那容易呀,您假装接她回家,不就把她诓到我庙里来了?

唐氏(白)也只好如此了

不空(白)越快越好,老太太。

唐氏(白)告辞了。

(西皮散板)命犯出家真不幸,

只得寻找替身人。

(唐氏下。)
不空(白)这老太太算让我给蒙着了,真没想到,三言五语这个大美人就弄到我庙里来了,总算我这些日子没白费心,要是把她献给秦丞相,秦丞相一高兴,还轻赏的了我吗?得了,我尽等发财啦,阿弥陀佛!

(不空下。)
【第五场:计赚】
(唐蕙仙上,陆子逸妻随上。)
唐蕙仙(西皮原板)无故的成覆水满心悲恨,

都只为老姑母迷信神灵。

他陆门我唐家联姻二姓,

到如今只落得两不分明。

万种愁都付与芳心一寸,

可怜我蕙仙女受尽欺凌。

陆子逸妻(白)贤妹不必过分悲伤,耐等他二人得中回来,一家又可团聚了。

(车夫、唐氏同上。)
唐氏(西皮散板)求灵签才知道万般是命,

寻替身将蕙仙舍入空门。

(唐氏下车,进门,车夫下。)
陆子逸妻(白)婶娘来了,侄媳这厢有礼。

唐蕙仙(白)拜见姑母。

唐氏(白)罢了,啊,侄媳,蕙仙在此多有打扰,我今日准备接她回去。

陆子逸妻(白)婶娘不是叫表妹暂住我家,等他兄弟二人得中回来吗?

唐氏(白)我不接她回去,恐受旁人耻笑。

陆子逸妻(白)啊,贤妹,婶娘接你回去,你意如何?

唐蕙仙(白)嫂嫂,既然姑母叫我回去,我还是回家侍奉姑母的好。

唐氏(白)着啊,这才是孝道的女子,我姑侄就此告辞了。

陆子逸妻(白)送婶娘。

唐氏(白)不必送了。

(西皮散板)心中巧计安排定,

(陆子逸妻下,唐氏、唐蕙仙同上车,同走圆场,同下车,不空暗上。)
唐蕙仙(西皮散板)却因何不回家来到禅林。

啊,姑母,为何不到家中,又到庙里作甚?

唐氏(白)烧炷佛香再走。

唐蕙仙(白)啊,又要烧香吗?

不空(白)听说烧香她就脑袋疼。

老太太,请到禅堂吧。

唐氏(白)好,好,好。

(唐氏、唐蕙仙同进门。)
不空(白)老太太,我想起来了,我们这儿的欢喜佛,您还没看见哪,今儿个您到后边看看去吧。

唐氏(白)倒要看上一看,师傅带路。

唐蕙仙(白)待我搀扶姑母一同前去。

不空(白)小姐,您这个没出阁的闺女可看不得欢喜佛,您在这儿等一等,我们就来。

唐氏(白)是呀,侄女,你就在此安心静候吧。

师傅,你要好生看待于她。

(唐氏、不空同出,唐氏回头偷看唐蕙仙落泪,不空催唐氏下,不空虚下,上。)
不空(白)老太太,您慢慢走吧,您放心得了。

(不空进门。)
唐蕙仙(白)师傅为何一人回来,我家姑母呢?

不空(白)你姑母她回家了。

唐蕙仙(白)既然回家,为何不从前门而去?

不空(白)这个老太太尽做见不得人事,永远不走前门,尽走后门。

唐蕙仙(白)她走了,我也告辞了。

不空(白)你回来吧,你还想回家吗?我告诉你得了,老太太命犯出家,年纪大了,我这儿不收老徒弟,因此她将你舍在庙中,替她出家了。

唐蕙仙(白)怎么,叫我在此出家?哎呀,姑母,你忒以的狠毒了!

不空(白)这个老太太狠极了,她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说,你要是回家,她终日打你骂你,于你,依我看你不如出了家,倒有个收缘结果。

唐蕙仙(白)我乃有夫之妇,我是万万不能出家的,我还要见我那陆郎。

不空(白)你那陆郎上京赶考,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回来的,你无家可归,哪是安身之处啊?干脆,就在我这儿出了家,等他回来,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。

唐蕙仙(白)好,如此我情愿出家就是。

不空(白)我把你师兄叫出来跟你见见。

我说徒弟们,快来呀!

(四小尼同上。)
四小尼(同念)忽听师傅唤,急忙到跟前。

(同白)师傅,什么事呀?

不空(白)这是你们师弟,过来见见。

四小尼(同白)师弟。

唐蕙仙(白)啊,哎呀,师傅,她们怎么具未曾落发呀?

不空(白)不落发不好看吗?年轻轻的姑娘,干吗非剃成秃子不可呀?跟我出家就有这么点照顾,你也不必落发,只要遵守我这庙里的清规就成。

唐蕙仙(白)师傅庙里有何清规?

不空(白)我这庙里头一样得能舍身救人。

唐蕙仙(白)啊,舍身救人,此乃观音菩萨之本,我情愿舍身救人。

不空(白)我这个舍身救人,可跟菩萨那个不一样,我这是专救有钱的人。你们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来了男施主,好好给我应酬着,陪着喝喝酒,聊聊天,人家有什么要求,别驳回就成啦。

唐蕙仙(白)这岂不成了娼妓!

不空(白)你别着急,这档子事你要是不愿意,我还有个办法,如今秦桧秦丞相打算娶一房妾小,我给你说说,这档子事要成了,不但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连我也跟着沾点光,这比在我庙里可又强了。

唐蕙仙(白)好淫尼!

(唐蕙仙打不空。)
唐蕙仙(西皮散板)佛门清净是本分,

作怪妖尼敢宣淫。

不空(西皮散板)贱婢说话真可恨,

竟敢开口辱骂人!

手拿戒尺将你打,

(不空打唐蕙仙。)
不空(西皮散板)看你应承不应承!

唐蕙仙(白)纵然将我打死,我也不能从尼为娼。

四小尼(同白)师傅,别打她了,呆会我们劝劝她得了,真要把她打死,您的心可全白费啦。

不空(白)有理,你既不答应,你就在我这庙里给我作苦工。

唐蕙仙(白)我情愿作苦工。

不空(白)好,从今儿个起,打柴烧火,挑水做饭,全是你的事,从早到晚不许闲着。你们把她带走,看着她,别叫她偷懒。

四小尼(同白)是。

师弟,走吧。

(二小尼拉唐蕙仙同下。)
不空(白)真气死我啦,先磨练磨练她再说。年轻轻的敢说真心修行,师傅我这岁数……

二小尼(同白)师傅,您真心休息!

不空(白)我都不敢说真心修行。

(不空、二小尼同下。)
【第六场:闹庵】
唐蕙仙(内白)苦啊!

(唐蕙仙挑水桶上。)
唐蕙仙(二黄散板)磨难重重何时了,

忧损粉面愁仄腰。

(白)想我唐蕙仙,自到尼庵,终日操作,从晨至昏不得停闲,时常遭到恶尼鞭打,况且每看此辈妖尼宣淫布荡,实难入目。陆郎啊陆郎,你远在京都,怎知我的苦处哟!

(唐蕙仙汲水,出神。不空上。)
不空(白)这水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挑回来呀?呵,真有你的,放着水不打,你在这儿发楞啊!得了,这活你也甭干了,今儿个我就把你锁在这间空屋子里,让你好好想想,你要是肯到秦丞相那儿去,我就把你放出来;你要是老这么别扭,我呆会拿剪子把你的头发绞了,让你没法见人,进去!

(不空推唐蕙仙入内,扣门。不空下。)
唐蕙仙(白)哎!

(二黄顶板)这妖尼逞凶残将门儿闭掩,

霎时间头昏目眩坐了幽关。

(白)罢!

(二黄顶板)惟求一死红尘断,

(唐蕙仙解带,扇落。唐蕙仙持扇,沉思。)
(白)喂呀!

(二黄顶板)见诗扇不由人悱恻缠绵。

他临行嘱珍重两情缱绻,

比翼连理金石坚。

只道如花成美眷,

料不想惨凤凄鸾遗恨在碧落黄泉。

望临安忆陆郎我嘶声呼唤,

陆郎啊!

(罗玉书上。)
罗玉书(二黄顶板)猛听得唤罗郎莺燕声喧。

(白)嘿嘿,今儿个我来着了,八成这个大姑娘答应我这档子事了啦,要不干吗这么娇滴滴的叫罗郎,罗郎的!

唐蕙仙(白)哎,陆郎啊!

罗玉书(白)哎,你别着急,我来了。

(罗玉书进门。)
罗玉书(白)我猜你就是答应了不是,挺聪明的人,为什么放着福不享,担受这份苦呢?

唐蕙仙(白)你是哪里来的狂徒?

罗玉书(白)哟,你不认识我呀?要不是我,你能到秦丞相那儿享福吗?

唐蕙仙(白)原来你与淫尼俱是一伙!

罗玉书(白)多少有点关系,没别的,赶紧跟我走吧。

(罗玉书向唐蕙仙扑去,唐蕙仙摘罗玉书帽子打。)
罗玉书(白)哎哟!

(罗玉书夺门欲跑,不空持剪刀上。)
不空(白)好贱人,你还想跑吗?干脆给你落了发就结了。

(不空绞罗玉书头发。)
罗玉书(白)哎哟妈呀,你这哪是给她落发呢,简直是让我出家嘛!

不空(白)哟,敢情是罗公子,我绞错了。

罗玉书(白)荒唐,你倒是瞧明白了啊。

不空(白)我这不是急劲吗!只因她不肯答应,我才拿剪子吓唬她。

罗玉书(白)你倒把我吓着了。

不空(白)得了,您包涵点吧,这也是为了您的事呀,您瞧她不答应可怎么办哪?

罗玉书(白)她不答应,还跑得了我的手心呀!你闪开了。

(二黄散板)看这位小娇娇十分美艳,

笨姑子全不懂爱上加怜。

快起来跟我走诸事好办,

唐蕙仙(二黄散板)冒失鬼眼无珠胡搅蛮缠。

(唐蕙仙打罗玉书。)
罗玉书(二黄散板)话没完来一掌连骂带卷,

要知道罗玉书根底非凡。

叫老尼她相爷亲看,

(罗玉书示意不空上前去。独孤策上,抓住罗玉书,抽刀欲刺。)
独孤策(二黄散板)仗恶势压良善命染黄泉。

(独孤策刺死罗玉书,唐蕙仙昏倒。)
不空(白)哎呦,杀死一个,吓死一个,两条人命,快来人哪!

(四小尼同上。)
独孤策(白)你嚷嚷什么,这样的人还不该杀吗!先把这个女子搀到后面去,用姜糖水救活。

(四小尼搀唐蕙仙同下。四小尼同上。)
不空(白)你把他杀了,你知道他是谁吗?

独孤策(白)不知道。

不空(白)我告诉你,他就是兵部侍郎罗汝楫的儿子,当朝秦丞相是他的表叔,你惹得起吗!

独孤策(白)哈哈,我杀的就是这些污吏,恶霸土豪,你还什么怕呀!

不空(白)那你可顶着打人命官司,我可了不了这个事。

独孤策(白)甭害怕,如今兵荒马乱,地方官只顾捞钱跑路,不会来管这些闲事。你们把他拉到后院,扔到井里,人不知鬼不觉的,不就结了吗,先把他拉下去。

(四小尼拉罗玉书同下。四小尼同上。)
不空(白)这会儿是没人知道,往后要是追究起来,我还是跑不了啊,再说你把他杀了,我的财东也就没了。

独孤策(白)全有我哪,我今儿个来就是为了包圆来的。

不空(白)呦,什么叫包圆呀?

独孤策(白)我叫独孤策,是宗大官人那儿派来的,打算把你们都接到那儿去,一个不留,这就叫包圆。

不空(白)呵,我这尼姑庙真走运,有包圆的了。那我们这个庙呢?

独孤策(白)嗐,这个是非之地,你还舍不得它干什么?到了那儿,宗大官人是要什么给什么,要庙还